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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太阳王记:四 下

小说:两太阳王记作者:人怒氏

    黑暗中传来连续婴儿啼哭。

    一缕白布从暝曚中飘下,落在为首巫人仰起的傩神面具上。巫人伸手将白布抓下,透过面具下的眼睛,侧头端详,那掩在夜幕中的面具都似乎有了耐人寻味的神情。周身再听不到声音。巫人面具下挑起眉头,不知怎么神不守舍。忽然他怒火中烧,继而嫉妒、惊恐、悲伤,七情六欲像浪潮一样轮番从头到脚冲刷全身,肉身前后摇摇晃晃站不住身,三魂七魄如同掀起的指甲一般与肉身若即若离。他没察觉到周围早已经混乱不堪。同行随从巫人纷纷疯叫起来,相互殴打,扯断金锁项圈。不少人当场被勒掐殴打致死。

    暝曚乱象之中,尸青的气雾翻腾而起,辨不清气雾那形状是不是尸身、干戈、旗帜和战马!耳边尚没听到,头脑却回荡死人的哀嚎!

    哈!为首巫人竭尽全力伸出手心大喝。然而仍停不住两万阴兵像是尸身没在秽水中踌躇前行的步伐。

    不,不不不不不那巫人惊得止不住低声叹道,又突然转身大喊:跑!跑!跑!刚迈开步子,从气雾中一柄长戈骤然在他脖子前成形,倏地一拽,尚未完成步伐的身躯顺势直直栽倒,**当即化成臭气,溃烂成白骨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,一个默默地走着,一个悄悄地跟着,从郊区走到村落,从村落走到密林间的道路。不知不觉,明晃晃太阳又向西挪了几个刻度。贞罔也丝毫没有想起折返的意思,本能和责任就像飞禽走兽的习性那样牢牢套在他的脖颈上,牵引着他在这条野草丛生,间杂蛛的路上一步一步越走越深,终于再无回头的可能。

    终于,推车的伙夫终于在几幢临时搭建的破木屋前停了下来。贞罔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窥视,看见一群光着膀子,身形健硕的青年男子忙着搬东西。那些人的发式各异,有的人前额剃成短发,后脑却蓄长发绾成短粗的辫子,有的又直接披散头发;所有人都有类似青铜大鼎上异兽图案的文身,但是多数人文身只是到脖子以下,个别人甚至脸上也满是。期间一些人则穿着造型夸张,装饰有皮毛,鸟羽,玉石的血红色长袍,或是戴着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,巫人样子,从房屋里进进出出,像是用不着做苦力活。贞罔看不到房子里有些什么,只看到几幢破房子后,一座五丈多高、嵌满人头的方土丘赫然耸立。虽然族尹早就见过这座京观,仍看得头皮脊背发麻。祝方陈旧的旗帜、破碎的车轮、干戈、甲盾,肆意的插在丘壁上。朽骨上爬满了血红色的鬼画符。有的人头就只有头发若即若离的粘连着夯土,枯腐的皮肤紧贴着骷髅,眼皮缩在空洞的眶窝里,只露出短短的缝,嘴巴大张曝露着两排残缺外翻的黄牙,就这样吊着,摇摇欲坠的样子。京观边上到处是风吹雨刷下来的骷髅,兵甲。匕入一带民间常传闻阴雨天这附近能听到人声哀嚎,平日里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来这种地方?

    京观、草药、巫人京观、草药、巫人京观、草药、巫人京观、草药、巫人、骷髅、干戈、夷人、孕妇,终葵贞罔似有所悟!突然,感觉脖颈有热气喘息,窸窸窣窣隐隐作响。贞罔惊忙扭头,正对着八只四对梭叶形人眼倒着紧挨在面前。从头到脚反复几阵汗毛倒竖。那八只媚眼齐眨了一下。族尹贞罔好像胸肚间刺痛,慢慢低下头去——看见一只洁白修长的女人手,将握着的抛光银短剑插进身体。衣衫渗出殷红一片。耳边心跳声如闷鼓,头脑脊骨好似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,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勉强站住。水润的嘴口角微翘,贞罔怔怔看着那女人手稍松了一下,又立刻更紧握住剑柄转了半圈后,缓缓抽出。鲜血从伤口汩汩而出。终葵贞罔拼命大口呼吸,试图镇定情绪,然而眼前却从土地看到树林,看到天空。

    天,天啊。天,真是真实,明朗又湛蓝,丝丝云彩,真的是丝丝分明的云彩。快吃,待会凉了就不甜了。老妇声。于是贞罔一边看着明朗又湛蓝的天空,一边咬起手里的桂花糖,祖母的胳膊勒住他的肚子,他站在桥栏杆上,望着天空,突然感觉无比的真实,眼睛看到的蓝天,舌头尝到的甘甜,耳朵听到的街市喧闹,身体感到奶奶臂膀的束缚,一切都无比的真实。贞罔伸出手去触摸苍天,然而百姓、亲人、故乡、大商,所有往事和眼前的蓝天,一点点泛白,泛红,最后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那结罗氏女人从腰间纱裙下一根蛛丝抽出沾粘在树枝上,两只脚踝带着金镯子的光脚,合十压在蛛丝上,身体倒挂半空,腰间又两条光腿随意勾放着,两只手翻看检查着族尹贞罔的尸体,另两只手擦着银剑上的血迹。

    咣,咚咚咚咚。

    一颗人头在阴暗房间的木地板上滚了几圈。房间正座上正准备戴上傩戏面具,耳垂挂着双头蛇形云雷纹耳环的中年男人停住手上的动作,朝新鲜的人头瞥了一眼,又继续戴起面具。

    都杀了?中年男人问。

    只一个。结罗氏女人回答。

    到了子夜,玉蟾散发出皎白的光芒,和黛蓝的夜色均匀混在一起,像是悬滞在空中似的。匕入城的街道静悄悄,一些人家窗户缝里还透出烛光。不是安生河的波纹映着孱弱的月光,很难分辨时间走得快慢。

    祝方京观处,南方的夷人已经消停下来。寂静中一串木门打开的吱吱声。

    出来!夷人将木屋里的十二位孕妇赶出房间。孕妇们被带到一圈火盆架子围起来的空地上,围坐下来,身边都放着点燃的艾叶香。昏暗中,凭着昏晦的火光,可以看到孕妇们周围站了十几个人,不管是穿着普通的,还是巫卜样子的,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大金环,金环底下坠着个金锁,压在胸膛上。巫卜的傩神面具和夷民男人满脸的夔兽文身,在飘忽的火光中格外可憎。孕妇彼此紧挨,窥看着身边,不敢露出恐惧的神情。

    老要饭的慢慢醒来,满是睡意神志不清的发现已经夜深,于是大喊着朝官府跑去,没走几步,拦腰撞上安生河岸边的栏杆,翻身栽倒过去,一头扎入水中,溺死了。

    子时三刻,更夫夜行。

    走兽归穴,果铺关门闭窗。

    为首巫人身着红衣,头戴傩神面具,用匕首在手心刻下诉字,走入场中。蹲步,招魂幡高举指天。众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群鸟栖止,老渔夫掩门熄灯。

    群巫起舞晃铃。侍从以柳树枝沾麝香水挥滴孕妇身上,柳枝枯萎。为首巫人拧身,摇头。所有艾叶香烟拧成几缕,钻入孕妇鼻孔。孕妇哀嚎临盆。众人讳妒潮心。

    人间归寂寂,只有深巷微弱婴儿啼哭声。

    锣鼓喧天,笛声呜咽,为首巫人翘首蹬腿扬幡姿态癫狂,众巫人抬左臂,抑右肢,摇铃转身飞裙绕场前行。

    火盆一齐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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